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2021年12月06日

露天电影 ■秋也

晚上下班,偶尔会看到村里的小广场上在放露天电影,但看的人不多。

我很想停下来,坐到银幕跟前去,默默地看完他放的电影,却最终还是没有停下匆匆的脚步。

小时候,电影是我的最爱。每每有放电影的消息,传得比春风还快。孩子们会撒着欢去七大姨八大姑家送信儿,老师会少布置作业,队长也会早早收工……

匆匆吃完饭,电影开演还早,孩子们就呼朋唤友地扛着小板凳出门占地方了。放映场通常在大队部前的空地或者场院里。相邻的两棵大树就是挂幕布的好地方。平时空荡荡的场院,闹哄哄的。老人们在一起聊天,说些家长里短;勤快的女人们手里还衲着鞋底;女孩们或者随地画棋盘下五子棋,或者玩“翻绞”,就是那种用指头挑着毛线翻出各种花样的游戏;男孩子更喜欢玩“捉鱼”,像鲶鱼一样在人群里钻来钻去……主妇们收拾完碗筷,喂好牲畜,来到场院时天已黑。电影就要开始了,一时间人头攒动,呼儿唤女的、打招呼的、拉家长的……人声鼎沸。

柴油机唱起摇滚,发电机随声附和,放映机上方灯花怒放,嘈杂的场院才安静下来。放映员在大家焦渴的目光里调节焦距,一束光柱放射到屏幕上。孩子们纷纷站到凳子上,将手伸进光柱里做手影,幕布上便有了翱翔的雄鹰、活泼的小兔、优雅的鸽子、机警地转动耳朵的小狗……有迟到的人,扛着四脚朝天的凳子,艰难地挤进人群与亲人会合,幕布上便有了奇妙的动画……

农科片之后,才是让年轻人和孩子急得人心里长草的故事片:《地雷战》《地道战》《铁道游击队》《小兵张嘎》《小英雄雨来》……为追影的我们打开了尘封的历史和外面的世界。

换片子的时候电灯亮起,举头望去,只见肩膀、墙头、树杈、麦垛,连幕布的反面也满满当当,场院人气十足。附近村里的乡亲,连同小猫小狗、树上的鸟儿、天上的月亮和星星,都在同一个频道,都在追同一场电影……

有时电影在邻村,发电机声和隐隐约约的对白像是往年轻人和孩子心里撒了一把虫子。他们坐不住了,扛着凳子,三三两两地汇聚到一起,管他认识不认识,彼此打听着片名,一起向目的地急行军。大家想得开,没看到开头不要紧,下次看到也一样;已经看过不要紧,重温一下也不错。有时两三个村子倒片,片长不一加上路途花费时间,会有长达半个多小时的等待。大家就在星光月色下安心地等,抽烟、聊天、说笑,不知不觉就等来了新的精彩。冬雪会来锦上添花,大家笑呵呵接受;小雨不请自来,顶多引起片刻骚动,离家近的回去拿伞,离家远的就把外衣脱下来顶在头上,放映员头顶永远有一把伞,撑着大家热切的渴望。

有一次村里放露天电影,小伙伴们奔走相告,倾巢而出。第二天有邻村的老师来班里听课。老师检查作业,我被查了个正着。正想找个理由蒙混过关,一位男老师说:“她昨晚去看电影了,就在放映机旁边。”我定睛一看,他是邻家嫂子的弟弟,来姐姐家走亲戚见过我,竟然一下子就认出来,并且毫不客气地把我架到了火上。我在众老师忍俊不禁的眼光中,脸烫得能煎熟鸡蛋,恨不得钻进桌洞里去。

那时候我很贪玩,有一次光顾疯跑,电影开演却找不到大人了,挤在人群里啥都看不见,急得都快哭了。一位陌生的叔叔看见,和气地抱起我,直到看完了整场电影。半夜散场后回到家,母亲听我说完一脸后怕,我却觉得那个叔叔脸上的青春痘特别美丽。

电影散场时,有时明月皓皓繁星满天,有时伸手不见五指,人们扶老携幼,熙熙攘攘地走在坎坷不平的土路上,还意犹未尽地议论着电影的情节。夜色拉近了心与心之间的距离。穿雨靴的,一趟又一趟地把没穿的人背过河去;拿手电的,久久照亮着若隐若现的河石,直到最后一个人安然走过;年轻的帮年迈的扛着凳子,年长的牵着年幼的……露天电影成就了有缘的男女,也在孩子的心里播下了爱的种子。多少年过去,电影的名字或许已忘记,故事的细节也将模糊,一路追影的温暖,却伴随一生。

没有电影可追的日子,日子过得真慢。有人便忍不住了,去大队部嚷嚷:“还不去镇上要场电影?”村干部骑上自行车去县城,到镇上申请放电影的村,名单一大串,放映队的人往往无奈地把手一摊:耐心等等吧……

有多少次,我想抽时间去看一场露天电影,却至今未能如愿。不是下班时放映已经过半,就是根本不知道村里有电影,毕竟不是放一场电影都要弹冠相庆、在大喇叭上广而告之的时代了。

我一再追问自己,时间都去哪了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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