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一个半夜里,我突然从床上惊醒。
我梦见睡的木床,顿时复活。这些失去生命的木材,一下还原成了河边的树,森林里的树,暴风雨中的树……
于是,我在房间里听见了森林里的风声。墙壁上的书橱、电视柜、鞋柜、餐桌、座椅,它们都是树变身而来的。是什么时候,一双双手把它们从河滩前、高山上、大路边粗暴地砍伐和锯断,迈着跌跌撞撞的脚步到了每家每户,复制成看起来几乎是一模一样的东西,成为侍候我们生活的道具。
然而,风依然吹个不停,哪怕是在梦里。
你听见了房子里的风在吹吗?它们是树们的伸展,摇动成风,或者说,是时光流动成了风的声音。
向一只羊道歉
我回到乡村,看见一只白色的羊在树下吃草。它吃饱了,仰起头,向天空发出“咩咩咩”的欢叫声。
我看到羊的样子,突然有些烦躁不安。我一下冲上前去,羊正埋下身子,在继续吃草。它听见了我逼向前的脚步声,微微抖抖后腿,退了一步。我生气地跺跺脚,它再次后退了一步。我“哈哈哈”地叫出了声,它仰起头,一双温良的眸子与我相遇了。在它清亮的眸子里,我一下看见了我面带凶相的样子。
我再次向它跺着脚,有一点赶走它的意思。羊一步一步地后退着,没有一点反抗,眸子里却流露出了委屈。
在我的逼迫下,羊后退到了一棵树下,它手无寸铁,它满眸泪光。
后来,我便在羊吃草的那一块青草地上,独自小坐了一会儿。我看见,羊也躲在树下,怜悯地望着我。
我回到城里,几天后突然想起了那只乡下的羊。我在城里的伤,似乎在乡下的青草和树林里的风中得到了疗养。然而一只羊,却被我伤害了。
我站在城市的阳台上,眺望着乡村的方向,向那只无辜的羊郑重地表示道歉。羊啊,请你不要再躲闪。
他这一辈子
深秋的一个下午,我散步在这小城后田园边的小径上,听见农家小院里响起了唢呐的哀乐声。
一打听,才知是一位60多岁的老乡,昨天黄昏在从田里劳作回家的路上,一头栽倒在地,走了。栽倒前,他还在回答着老伴催他回家吃饭的呼喊声。
我悄悄经过田边,看见了黑白遗像上那一张面容,树根一般的皱纹,笑呵呵地望着这丘陵和田园里的庄稼。我再定睛细看,噢,那不是我天天散步时经过的路边,那位拿着一把锄头在薅草或者在挖地的老农吗?
每当我经过路边,便看见他在辛勤地劳作着。一天,似乎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,他歪过头来望着我,咳嗽了一声。
他这一声咳嗽,才让我看清了他的脸,一张在这片土地上亲昵了一辈子的脸。我朝他笑了笑,便轻轻地走过。
那是我唯一一次见过老人的脸。然而,昨天,他却没有咳嗽一声,就走了。从此以后,我散步经过的路边,没有了这样一个温暖的影子,他在田边躬着腰,和土里的东西在默默对话。
那天下午在回家的路上,我突然热泪盈盈。想起这个老人的一生,虽然与我的生活无关,却是那么让我深深怀念。他这一辈子啊,就是泥土的一辈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