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七年前的清明节前夕,年仅49岁的父亲撒手人寰,长眠于故乡那块贫瘠的黄土地。一条黄土高坡上的硬汉,从此走完了他的人生之旅。
父亲是个地道的农民。岁月的风霜、生活的重负,在练就了他坚强性格的同时,也在他身上刻下了深深的烙印:古铜色的脸上过早地爬满了皱纹;手,糙若树皮,青筋暴满;腰,过早地弯成了一张弓。
父亲在村里威望很高。无论是婚丧嫁娶、红白喜事,都少不了他做总管。经他精打细算,每件事总能办得体面而不铺张。看着事情办完后他满脸的疲惫,乡亲们有时会送去一些烟酒答谢,但每每都被父亲拒绝。记得有一年,村里的特困户杨大爷家娶儿媳妇,婚车开到家门口,送亲来的嫂子无理取闹,没有500元钱不让新娘下车。杨大爷家为了这门亲事,早已债台高筑,对这突如其来的责难,毫无防备。杨大娘急得直掉泪,杨大爷更是眉头拧成了疙瘩,一袋接一袋地抽着旱烟,无计可施。众乡亲们更是大眼瞪小眼。父亲看在眼里,急在心上,二话没说跑回家,把预备买化肥的500元钱拿去,才平息了这场风波。父亲的这一举动,使杨大爷感动得直掉泪,更让众乡亲交口称赞。
黄土高坡上的祖祖辈辈,终年靠天吃饭,就连平时吃水也很困难。为了一担水,男人们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,沿着崎岖的山路,到村外一个很远的山洼里一瓢一瓢地等。全家人轮流用过的半盆洗脸水都不舍得倒掉,还要留着夜里洗脚用。那年,省里扶贫在村里打井,父亲理所当然地被推选为领头人。白天,他带领大伙和磐石搏斗;夜里,还要在油灯下精心计算仅有的款项该如何用在刀刃上。数月下来,人整个瘦了一圈。当泉水喷薄、喧天的锣鼓响起时,父亲也因劳累过度,心脏病复发,倒在病榻上一个月才能下地。
那年头,“读书无用”的思想一直困扰着我们这个落后的山村。而父亲,却以独特的眼光,把对文化知识的渴求体现在对子女的期望上。在村里大多数孩子都辍学的困境下,父亲毅然坚持让我们读书。为了供我们上学,他起早贪黑,种田、打零工、烧木炭……什么脏活、累活都干过。记得某年腊月一个风雪交加之夜,当父亲衣着单薄,卖完木炭像个雪人似的赶回家时,一家人都忍不住掉下了眼泪。而父亲僵冻的脸上却挂满欣慰的笑容:卖木炭得来的钱可以供开学用了,还用多余的钱,从棉袄衣襟里给我们带回来几个还残余着些许体温的烧饼。年年岁岁,含辛茹苦,父亲明显地苍老了,而且心脏病一天比一天严重。好在我们兄妹没有辜负父亲的期望,都学有所成。但“树欲静而风不止,子欲孝而亲不待”,父亲的坚强没有抵挡住生命之秋的来临,还没有等到儿女们回报的那一天,就被病魔夺去了生命。
父亲走的那天,西北风无情地卷着黄沙呼啸着。天公,也仿佛为失去一条汉子而泪水倾盆。众乡亲们在失去了总管之刻,似乎都成了“总管”,虽悲痛欲绝却井然有序地为他送行……
历史记录的是大人物的命运,而像父亲这样的劳动者,也只能埋没在千千万万的劳苦大众当中。但是,在我的眼里,父亲永远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。是他无言、却掷地有声的爱,一直在冥冥中指引着我,激励我在人生的道路上勇往直前。■赵富萍